招牌不仅仅是一面招牌:从中国的繁体字整治谈起

《西江日报》前些日子报导,中国广东省肇庆市的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等局处对肇庆市的中心,端州区,进行户外招牌的语言使用进行「检查」与「整治」,当中有数家商家因为用了繁体字,或者是粤语字而违规。这个政策执行是怎幺来的?中国在2001年开始实行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》,其中第13条规定,包含「招牌、广告用字」在内的五项情形必须採用简体字,根据另外一条1998年的暂行规定,广告用语文字不得使用繁体字,但又同时保留一些必要情形得以使用,像是文物古蹟、手写字、书法作品等等,商标也可以在容许範围内。

招牌不仅仅是一面招牌:从中国的繁体字整治谈起

这种对于语言景观(linguisticlandscape)进行规範的现象,当然不只在中国。魁北克就曾在1993年的「第86号法案」(Bill86)中,规定公营企业和公共运输系统中的广告都只能使用法文书写,私人商家的招牌则可以使用法文与另一种语言,但是法文必须较为醒目。韩国首尔的仁寺洞,因为属于历史文化保存区域,也在2012年公告的「锺路区屋外广告管理条例案」中,指出此区的招牌板必须在保存文化与支持观光的原因下,以韩文字书写。

语言牵涉着不同族群间的政治与社会关係,通常与权力相绑,有时是意识形态上的争论,有时则是全球化与地方文化间的相冲突,传统上国家不需对疆域内的语言有太多的规範限制,除了一些战争时期的语言谋杀手段外,国家制定何为通行语,也就使其得到绝对的统治优势。然而,随着全球流动密切而频繁,边界的消失开始挑战国家的统治有效性,语言无声无息进入领土的特性,让国家开始必须有所回应。

每个国家或城市因应的方法不同,中国的做法较为「激烈」,伴随着倡导「普通话」的语言霸权,语言景观上也必须有「规範文字」,繁体字、粤语字和外国语,都是「非规範文字」,透过「普通话」这个手段,来达成北京对广大领土的控制。也许招牌上写着什幺,真的不代表那里的人真的就会说「流利的普通话」,但是象徵意义十足,也彷彿是在提醒着路人与商家,北京的Bigbrotheriswatchingyou。

相反地,上头那个首尔仁寺洞的例子,则是与2001年,在地商家自救会强烈抗议星巴克进驻这个历史区有关,星巴克破天荒地换上韩语招牌,也是全球第一家用当地语言书写的招牌,这样的做法仅管自救会并不买单,但仍然有象徵上的妥协意义,意外地造成观光客的喜爱,进而让更多连锁商家换上韩文招牌,像是护身符一样,出现在这个区域。是这一连串的行动,催生了锺路区屋外广告管理的法案。

同样由下往上发动的,还有2011年,纽约的共和党籍市议员海勒伦(DanHalloran)与华裔的顾雅明起草法案,希望让皇后区的所有招牌都能主要(60%的幅度)以英文书写,因为他们接到了许多在地居民的抗议,觉得韩裔与华裔店家没有在招牌上写上英文,就彷彿在说着「滚蛋!」(Keepout!)而且若发生紧急事故,警车或消防车也无法辨识事件发生在哪一家店里。皇后区在语言学上是着名的语言大混杂区域,有大量来自不同地方的移民,这个法案最后争议太多,悬而未决。或许就像加拿大温哥华的列治文市,2013年因居民抱怨中文招牌过多,而发起请愿要求立法规定至少使用双语招牌,但遭到市议会驳回,市长表示要在招牌上书写什幺语言是自由。在地华人为避免因为这样造成族群冲突,因而在六月底召开记者会,倡导「和谐招牌运动」,希望华裔店家能主动换上双语招牌,不仅有助于缓和紧张情势,也能增广客群,但他们同样认为此事不宜以法律强制为之。

相较之下,如果说中国是做得太过头,台湾则就显得太过于无感,相关举措大多是人治为之,譬如究竟为什幺中坜和桃园火车站,写上东南亚语言的招牌多为「旅客请勿跨越轨道」,要不就是「请勿丢垃圾」?这是不是就像国外店家贴上简体字写的「请勿推挤」,但这次是公家机关带头?为什幺警告标语以外就不太翻译了呢?而原民乡镇的公家机关,有多少写上在地原住民的族语?其实过去民进党执政时的《语言平等法草案》当中就有一条是「地方政府得依其辖区通行语言文字来作地方的命名、地名、部落、山川、路标、政府机构招牌、以及其他公共标示。」语言牵动着族群关係,牵动着社会阶级,如果挂上全英文或欧文招牌的店家,不是只想吸引年轻客群,那幺实在是该想想这幺一挂会排除掉哪些客群,因为在我自身的研究过程中,就曾看过三位阿姨站在他们要找的店前面,因为不知道招牌上写的英文,就是她们口中念念有词的中文店名,而就这样走掉。

我们的做法必定不会与中国强制大家都要如何,在民主国家,也不该用「整治」的逻辑来病理化多元语言的呈现,随着花莲吉安乡有饭店直接以简体字立牌,警告中国旅客不能从事违法中国法律的消费,引发一阵譁然,除了在譁然中反映出对中国客大举来台的不满,是否开始要将这样的议题放在心上,极力想发展观光的我们,会不会有朝一日跟新加坡一样,因为日本游客多,而让日文在樟宜机场取代了第三大族群印度人的泰米尔文,在2008年成为话题,爆发族群上的不满与紧张关係?有没有想过吉安乡的阿美族语,就算拿掉了简体字立牌,有没有机会出现在公家的招牌上呢?我想,台湾的确开始需要一些像是关于大众运具上播放不同语言的措施,仅管不需强制规範,也让地方政府去察觉、去正视外表看似平静的华文招牌背后,波涛汹涌的文化政治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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